许渊冲,一生都是奇迹,别只看他得过“洋奖”
2021-06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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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 年过百岁的翻译大家许渊冲日前去世,6月22日,其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举行。老人身后,留下的不仅有他的狂傲之名,更重要的是他等身的译作。文学翻译工作,长期以来,一直被视为高智力投入、低物质收获的辛苦差事。这种情况,直到今天依然未能有很大改观。因此有人慨叹,在老一辈翻译家逐渐凋零之后,年轻的翻译工作者,还能否秉着初心,接过前辈的衣钵,沿着荆棘之路继续前行。在许老仙逝之际,书评人唐山的这篇文章,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。

■唐  山

如果不是因为2014年赢得“北极光”杰出翻译奖,成为首获该奖的亚洲作家,有多少普通读者知道许渊冲?又有多少人会称他为大师?

这是一个标准的后现代悖论:获奖与仙逝,因内含“轰动性”,最能引起公众关注,至于曾经的劳动、创作、追问、坚持等,则常常被忽视。名姓走向不朽,功业反成陌路,可忽略了后者,我们便永难看懂前者。

当武二郎的代价,普通人承受不起

“嗓门大、很活跃、闲不住,个人理想与国家理想一致。”这是著名学者、西南联大同学何兆武对许渊冲的印象。

1938年,17岁的许渊冲考入西南联大,与杨振宁、王希季(后成两弹元勋)同窗,那时他已被称为“许大炮”。

许渊冲学英语,可能与远房亲戚熊式一(笔名熊适逸等)有关。

熊式一是现代文学中少数曾拥有世界级影响的中国作家之一,却和辜鸿铭、盛成、蒋彝等成功“走出去”者一样,成为本土文化的“弃儿”。熊式一将京剧《红鬃烈马》改编成英文剧本《王宝川》(竟直译为“珍贵河流夫人”),引起轰动。

熊式一毕业于北京高等师范英文科,据他回忆,胡适曾当面批评他的英文文笔“百无一是”。

相比熊式一,许渊冲更高调,早在上世纪50年代初,就为其所累。后因自称翻译的作品“胜过傅雷”,备受挖苦,许渊冲却撰文回应说:“这似乎是自吹自擂、得意忘形了!但是我认为:如果武大郎说自己打过老虎,那是吹牛;如果武二郎说,那却是不卑不亢,不必少见多怪!”

直到晚年,许渊冲的名片上仍题“书销中外六十本(后来似乎又追加到百余本),诗译英法唯一人”,“不是院士胜院士,遗欧赠美千首诗”。高调的代价也很惊人:从1950~1978年,许渊冲仅翻译出版4本书,其中2本还是合译。直到1959年,38岁的许渊冲才结婚。此后一段时间,“每当许渊冲挨打屁股坐不了硬板凳时,他的夫人就把游泳用的救生圈吹足了气,让他当座(坐)垫用”。

1978年后,许渊冲的译本和著作“增加了10倍”,被视为“奇迹”,但在奇迹前,是近30年的空窗期。

公众投票认为,许渊冲先生说错了

走出空窗期后,迎接许渊冲的,却是各种批评。

最巧妙的一种,是引用许渊冲老师钱锺书的话:“一个能写作或自信能写作的人从事文学翻译,难保不像林纾那样的手痒:他根据个人的写作标准和歧途,要充当原作者的‘诤友’,自信点铁成金、以石攻玉或移桔(橘)为枳的义务和权利,把翻译变成借体寄生的、东鳞西爪的创作。”这本是钱锺书批评林纾的文字,晚年钱先生对该观点有较大松动。翻译应追求文字准确,还是意思准确,原本就是一个无法调和的议题。

许渊冲曾将自己英译的《毛泽东诗词》给钱锺书先生征求意见,钱先生回复很婉转:无色玻璃般的翻译会得罪诗,而有色玻璃般的翻译又会得罪译。两害相权取其轻,自己更倾向前者。

回信时,钱锺书先生前面特别加了一段话:“谢谢你给我看你成就很高的译文。我刚读完。你带着音韵和节奏的镣铐跳舞,灵活自如,令人惊奇。”

这是标准的钱氏文风:先恭维,如有意见,会以婉转的方式提出。

钱锺书可能知道,许渊冲偏向“豪杰译”,是受吴宓先生影响。许渊冲回忆说:“吴宓先生是第一个改变了我的翻译观念的老师。”吴先生曾明确提出:“翻译要通过现象见本质,通过文字见意义,不能译词而不译意。”与鲁迅先生的“硬译”主张相反。

1993年,许渊冲译出《红与黑》,因“译者前言”,引发“《红与黑》事件”,多个译本的译者加入讨论,主要是学术批评,亦有个人意气,比如“借他人之口,声称自己还未问世的译本将胜过傅译,似乎为时过早了吧”。

争论以奇怪的方式结束:某媒体搞了一次读者调查,78.3%的投票者支持“等值翻译”,仅21.7%的读者支持“再创造翻译”。显然,批评者“大胜”。这种用投票来决定“相对论是否正确”式的操作,竟能公开施行,才是真正的奇迹。少有人意识到:“等值翻译”“再创造翻译”本身就拉了偏手——“翻译”与“等值”看上去更匹配,“再创造”则暗含讥讽。

许渊冲先生曾说:“中西方的语言文字是不一样的。英法德意等文字,之间的差别很小,相同的有90%。但中文和英法等语言相差很远,最多一半对等……所以我提出的翻译理论,不是对等论,而是优化论。西方文字是对等的,可以用对等的方法翻译;中西文字只有一半对等,所以只能优化。”用群众意见来解决专业问题,难免专业人员暗中误导,貌似程序正义,毕竟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”,却往往得出反智的结果。

先生已去,事业谁来继承

连许渊冲这样的大师级翻译家,也需“洋奖”加持。赢得“北极星奖”后,他成了“泰斗”,甚至他的人生也被媒体夸成“诗意的一生”。

许渊冲先生当然配得上这些荣誉,不论是他的才华、创造力、个性,还是对事业的执着,许渊冲先生都堪称楷模,如果能更早被认可,也许会有更多佳作。许渊冲先生的内心足够强大,虽千万人质疑,亦不改风范,不禁让人产生奇想:会不会有许多同样有才华、但内心不这么强大的天才,倒在了通往大师的路上,只能拥有碌碌无为的一生?如果他们失败了,整个社会因此损失了多少?年龄愈大,愈无法面对穆旦先生的名句: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,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。

钱锺书先生不完全赞同许渊冲的翻译方法,但看到许翻译的英译《李白诗选一百首》后,曾说:如果李白活在当世,也懂英文,必和许渊冲是知己。

狷狂也罢,低调也好,都只是面具,是不同个体为避免红尘牵扯,采取的策略而已,好在世上总有一种东西恒久不坏,那就是对高于此岸的那些存在的坚守、热爱与信仰,因为它们才真正定义了生命的价值。只有读懂这一层,才能真正读懂许渊冲先生。可遗憾的是,这种相通与激赏,正渐行渐远。

值得担忧的是,许渊冲先生逝去,翻译事业或有后继乏人之危。翻译家胡志挥先生曾说:“希望媒体能多呼吁一下,因为翻译事业已到这几十年来的最低谷,不仅没与社会进步保持同步,反而有所退步。以中译英来说,目前全国只有五六人能做,都是老先生。”

如果不能继承许渊冲先生的事业,那么,再慷慨激昂的悼词也无意义。相信这世界会不断涌现出许渊冲式的天才,英灵不远,烛照后人,但愿后来者一路顺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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