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陈相因,新的崛起 ——评陈陈相因诗集《乐园37号》

赵汗青 | 2025-03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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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这个题目,很多学过文学史的朋友可能会莞尔一笑。是的,我也想到了1980年代那著名的为朦胧诗辩护的三篇文章“三个崛起”。我这篇文章取名《陈陈相因,新的崛起》,显然,这里的“陈陈相因”首先指的是这本诗集的作者,陈陈相因就是她的本名。而同时,“陈陈相因”在此又可表义。这个成语通常用来表示因循旧路、墨守成规。但陈陈相因告诉我,她的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,是回到了这句话的原生语境,《史记》里的“太仓之粟,陈陈相因”,意为希望她这一生的物质财富、生活福禄可如太仓之粟,旧谷子压着旧谷子,层层叠叠,用之不竭。所以,“陈陈相因”在这里既是成语,也是诗人的本名。但在把这个成语用作名字的过程中,“陈陈相因”无疑是一首现代诗。

《乐园37号》是陈陈相因成年后出版的第一本书,主要收录了她本科和硕士阶段的现代诗作品。多少年后,待到陈陈相因已经著作等身、权高年长的时候,这本书肯定要被视为某种“少作”去讨论。那时,或许会有更多人惊喜又失落地发现,这些作品不仅在少作集中足以傲视同侪, 放到全年龄组里,也不会有任何逊色之势,而且姿态总让我想到2025年春节大火的电影《哪吒之魔童脑海》里哪吒开大招的场面,乘龙驾火,六只胳膊对着“邪恶水蜜桃”的脸一顿暴揍——如果我们顺着艾略特《传统与个人才能》的思路,认为“中年写作”是一种沉淀了历史意识与更深厚作者经验的写作的话。

当然,任何领域掌握话语权的往往都是中老年人,老龄化格外显著甚至“被推崇”的人文学科尤甚。一部青年诗人少作集的影响终究有限,自然,这里面,当代诗本身的冷门小众也功不可没。所以,当我看到《乐园37号》的策划编辑、特约编辑是拓野、张雅婷这几位同辈诗友时,不禁心生一种“youngsters help youngsters”的感动。在文学玉虚宫里,暴打“邪恶水蜜桃”这么不尊老爱幼的场景自然不会出现,主要还是炸开在我这种读者阅读时的脑子里。这无所谓,因为文学的意义并不是谁要打败谁,而是有的作品,它的美存在着,本身就是一种杀伤力。陈陈相因的这本书读来就是有杀伤力的——一种少年人烈火烹油、兴旺发达的才气,以及美人剑拔弩张、艳帜高张的生命力,如果硬凑排比的话,还有一种女人摇曳多姿、响亮高亢的战斗性。她的诗毫无疑问首要的是艺术性而非所谓“介入性”,但其美学感所呈现的,无处不是一种对一切老而不死的、丑而不烂的、强而不仁之物的挑战与攻击。

——前面调门起得有点高,写评论不能太大而无当,所以下面我决定先从最小单位“字词”谈一下我对陈陈相因诗的感受。不同风格的现代诗读多了很容易发现,有的诗人是按词为诗,有人按句为诗,有人按篇为诗。即,有的作者一看便是致力于炼凿一切字句最细处的诗意,自我要求精工苛刻,但有的诗人胆量笔法都比较阔大,行文里不怕日常、不怕口语和散文化,最后整体能营造出诗意就行。哪种写法都没有高下之分,但陈陈相因在这方面的处理显然是极具特色的——她经常是“按字为诗”的。古代汉语中,每个单字基本都能独立成词,而现代汉语中,往往要单字组成双音节词才能去造句,比如“实”变成“果实”,“乐”变成“快乐”,“椅”变成“椅子”等等。而陈陈相因的造诗法,经常可见以字为话语单位的处理,像一条不安分的古汉语尾巴,时不时就得冒出来拨楞两下。

试举几例:“舌蕊卷作葳蕤锁”“是清媚明霞脸,叫我屑骨与断念”(《蝴蝶兰》)、“便蔑奏她兽盾的乳孔……女萝的双晴言轻,僧肉般可危华年”(《她,作为一个主语》)、“温柔恨……苦走祈清景……荡化暮晚扑面的橘红妆”(《近乡》)、“我乃焰的藏身,火在肉瓣夹层里烧/譬如那山鹧叨叨”(《菊戏》)、“比美总是重围,深春园一座旺铺”(《钟情记》)……不仅是字句中“自造感”带来的陌生化,还有一种古代赋体式的雕丽秾艳之气。说到这,我不禁想起了当代学者讨论韩愈等人的诗时提出的一个概念“以赋为诗”。关于这种风格,赵翼《瓯北诗话》讨论韩愈孟郊诗时,说“盘空硬语,须有精思结撰,若徒捃摭奇字,诘曲其词,务为不可读,以骇人耳目,此非真警策也”,我觉得就很精准。

如果说陈陈相因的诗有什么让我觉得是缺点的地方,那就是这种偶发的“以赋为诗”感,我读来觉得很刁钻。当然,“我觉得”的意义仅仅是我觉得,我知道很多读者恰恰对我不喜欢的风格极为受用。退一步说,即使陈陈相因也觉得这么写刁钻但依然执着此道,我觉得也很好——“知错认错但不改错”一直是我十分尊敬的一种青年诗人品质,毕竟写诗的本质是要自己高兴。(注:此处“刁钻”为《红楼梦》中贾政台词用法,他听到宝玉给丫鬟取名叫“袭人”,说:“是谁这样刁钻,起这样的名字?”疏:此注为抖机灵。)再插播一个非常奇妙、难以言传多凭意会的语感:读陈陈相因短诗的时候,我经常觉得很多句法、韵律感,非常像粤语歌,会不自觉地让人在脑内拿粤语朗读。作为一个在KTV专唱粤语歌且发音标准到香港人以为我是香港人的北方居民,我觉得我的直觉还是有点靠谱的。而且,当我跟陈陈相因交流这种感觉时,她告诉我不止一个读者有这种感受。我把这种感受归结为,陈陈相因诗里常有一种文言感和戏腔(甚至更偏向粤剧式戏腔,不熟悉的推荐一听《帝女花·香夭》),而粤语保留了较多古汉语痕迹,作歌词也常典雅文绉绉——这一点,比照陈奕迅《爱情转移》和《富士山下》便可知。

说完字句语气这种腠理层的特点,论述的视角可以渐渐往肠胃乃止骨髓层进发了。我必须得说,陈陈相因的诗无处不有一种浓烈的“少女感”——这种少女感与惯常刻板印象、负面印象里的伤春悲秋、爱情幻想毫无关系,而是她诗中借以言志的角色、意象,往往更与女性经验强相关。最明显的是她浓墨重笔的几个人物,武则天、西施东施、玉娇龙,她在创作谈里这段豪迈的话很能表达她的态度:“神话中的伊卡洛斯应该是一个东北女孩,也是成千上万的女孩,打破沉默的女性诗人。”《乐园37号》中,我尤为喜欢的一类诗,恰恰是她通过某种女性强相关意象、符号,却传达出了一种远超于女性主义的现实批判感。比如《玲娜贝儿,我的苦女神》,这首写于2022年春日上海的诗,大概一直会是陈陈相因的代表作之一。那段时间,当代诗圈的所谓批判现实主义诗歌(主要是在朋友圈)劈头盖脸,但这类诗歌很多本质上还是虚浮口号。而陈陈相因却从极小切口入手,辗转腾挪,批判与关怀层层推进。

玲娜贝儿,这个上海迪士尼近年最火的卡通形象,相关玩偶挂饰是年轻女性心头好,但恐怕必会被坚持诗以载道、载大!道!的著名诗人们所不齿,或者干脆不知。什么叫生命体验啊?!(战术后仰)这就叫生命体验,从玲娜贝儿以小见大就叫生命体验。整首诗的情绪堪称悲悯:“蛋糕给你,剩馒头归我。喜剧给你,残酷杂耍归我/……不凋的金色萨克斯给你,训练的拇指痛归我/圣诞限定牛角扣风衣给你,缝纫机前工时归我/歌颂的性别给你,姨母切除乳腺的通知单归我……”一大段排比巧妙精细,又震耳发聩。《洋娃娃角斗》也是这种现实批判之作,应该是冬奥会是观看女子花样滑冰所感。众所周知,俄罗斯对花滑运动员培养非常严苛,运动员黄金年龄大约就非常年轻时的那几年。“停下吧,月经!/停下吧,乳房!停下吧,十五岁!……其中一把刀/被她高举过头顶,和陪她从小到大的圆周一起/旋成闪耀的环形王冠,空空如也……”整首诗借极致的少女身体,表现了竞技体育,或者更广义地说,职业训练对人、人类身体的异化,以及诗人,这位电视机前捧着“碳酸汽水和爆米花”的看客的反思。

不得不说,陈陈相因这类作品留下了一种很好的示范和启示。很多时候,诗人一想以诗载道,或者以诗批判的时候,架子不由自主就会“端”了起来。核心意象、媒介的选取也“端”了起来,要么是“广场”,要么就得是某重要名人墓地。感觉作者成诗前后一直在自问:我这诗,够能反应时代精神吗?背后我的作者形象,够能代表一代“知识分子”吗?千追万问最后汇成一句话:够青史留名吗?而陈陈相因有现实指向的诗,很明显能看出是作者兴之所至、个人经验所至。或者说,我们这代被有些老一辈学者斥责生活并耽溺于“小时代”的人,压根就从来没想也不敢唱高调。而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能令读者眼耳口鼻一亮的,往往都是诗中的一点私心、一瞥慧眼。

最后,我要着重讨论(赞美)一下陈陈相因的长诗。几篇长诗分量之重,三言两语,甚至随便几篇文章都很难讲完。我在这也只能抛砖引玉(某中文系课堂报告必备词汇……)一二。首先,从感性读后感来说,《L’amoure:东施与西施》《玉娇龙》这两篇长诗,我在阅读时,心里总是有个小人,在鼓掌在尖叫,在拍腿击节,更重要的是——在拉踩。我知道,在流行文化的“饭圈”规则里,拉踩是大忌,你喜欢陈陈姐姐为什么要踩我们家哥哥一脚呢?但实在抱歉,比较真乃人之天性。父母都会比较双胞胎呢,何况读者比较诗人?读陈陈相因的女性主角长诗时,我满脑子都是一些我个人十分钟爱的前辈所写的同赛道作品,并在脑内无数次宣布,什么叫后浪推前浪啊——而且是海啸式地推前浪。没有任何苦吟式的孜孜矻矻,甚至你都看不到作者在那些华丽巧妙的字句、想象间孤芳自赏、顾盼自雄——虽然她可以这么做,但她无暇,因为才情或者灵感正从地壳里不要钱地翻涌而出,在海啸里,波塞冬都没空去钓鱼了。我非常建议每个关注现代诗戏剧性的人都去看看陈陈相因的《玉娇龙》,这首脑洞极大的诗展示了各种声腔、各种文体、各种角色、各种回合或者招式以及文字游戏……像一间摆满各式奇技淫巧、十八般武艺的兵器库,作者跟朝廷发放赈灾粮一样慷慨地打开门,每样都在你面前耍弄一番。

其实很好看出,陈陈相因诗中每一个重工刻画的女性角色,本质都是在写自己,她在无数个“她者”万花筒里不断确认着自己的身份,尤其是自己身为作者的身份。如果我们按照“张枣门下走狗”的脑回路去看的话,那这统统是“元诗!端的是大元诗!”不过这多少有种“大饼卷万物”的套路和无聊了。我更关心的是,同为思考作者身份、探讨自我与语言之关系的诗,陈陈相因写的跟从前那些脑门上就刺着“元诗”的诗有何区别。说句大逆不道的,我感觉后者在姿态上往往孤独冷峭、内向自省,而陈陈相因诗中的自我意识、作者意识,高亢、高调,所有诗句自身的语音,都仿佛穿着十四厘米带防水台的高跟鞋,哐哐铛铛的,宣告着小小的老子、小小的老娘这就要上桌吃饭——登上历史前台,登上文集扉页,登上大鱼大肉的盘子边……《L’amoure:东施与西施》就展示了一种极其高亢的、“故事新编”型镜像结构——是女那喀索斯和自己的自恋倒影;是一个女人方便展开思想对话,照着自己的形象捏出的一个完美爱人(女娲抟土造人逻辑);是一种哪吒敖丙“正邪两赋”的混元珠结构,携手在历史、文学中上天闹海、左冲右撞。

有时,她们冲击的是性别结构:“为什么,记载两个相似的女人/必须是美神和她拙劣的盗版?/两个相似的男人,却是既生瑜,何生亮?”有时,这对孪生少女表示的是对自己最成功的“后世仿品”林黛玉一种难得的“把人当人”的关怀:“我在地府/全文煮鹤的生死簿,祈福般重写你……我宁愿,最后的颦颦/身体康健,万寿无疆!”美和死这两大主题,在诗中紧锣密鼓、地动山摇地交融着、舞动着、互殴着……美的盛宴,就是丑也在和美一样活着。

读《乐园37号》时,有一句话像念咒一样,一直在我脑子里嗡嗡嗡:“一代有一代之文学……”显然,这个“代”总被当作朝代来用,我在这里取它的最小单位用法。我不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潜意识在复读这句话的——愤世嫉俗吗?影响的焦虑吗?自豪吗?掀桌吗?我不想沉疴爹味地去总结或预言,我和陈陈相因这“代”人的文学最后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。我只想玩弄文字游戏地、像《康熙大帝》里陈道明升起“正大光明”匾一样(这段已成为哔站著名鬼畜素材,“正大光明”四个字可以替换成任意内容,包括“一键三连”),升起八个大字:陈陈相因,新的崛起!

(一审:唐姝菲  二审:张中江  三审:张维特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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